《萌芽》在平湖中學、寧波中學和瑞安市上海新紀元高中


作者 楊兆豐

10月11日的中午,我和桂老師踉踉蹌蹌從滿載的動車上擠下來,涼颼颼的空氣包裹著熟悉的上海虹橋站。在人潮中浮沉了一會兒,終于檢票出站,我突然感到心里面似有一處空虛,四下觀望尋覓了一陣,恍然領悟到,這是旅途的終點了,也就是說,沒有當地的老師會來為我們接站了。

這次我們去了三所學校,分布在浙江省從北至南的三處,最近的平湖中學在嘉興市,距上海才幾十公里的路程,過了寧波中學,那最遠的瑞安市上海新紀元高中則位于“溫州南”以南,就連高鐵都要馳騁近五個小時才能到達。由于舟車勞頓得多了,在車上顛簸搖晃的時候,早已經沒有了看風景的興致,再加上桂老師工作在手還要審閱校樣,到后來我們聊天也減少了,只在心里面暗暗揣測著當年蘇軾一路向南的心情,倒也敬佩他即便如此還能保持著創作的高產。

平湖中學出奇的大,那邊引導我們的老師,每到一處草地或空地,便會喃喃地說,這要是放在上海又能蓋一所小學了。這里一直是以人文精神為辦學招牌的,所以在我們參觀的陳列館中能看到不少從上個世紀就開始舉辦的關乎文藝的活動,我們甚至在展柜中發現了一本十幾年前出版的舊書,是這所學校當年參加或入圍新概念作文大賽的同學們的文集,令桂老師嘖嘖稱奇,連稱前所未見。看過數個陳列室,走過青青草地、數畝荷塘,但我還是和那邊的語文老師說,我最關心的是這里圖書館的模樣。由于我們在十一長假還沒結束便趕來講座,圖書館尚未開放,所以終究沒能得見其館藏。后來,在和學生們交流的時候,我特意提及了此事。回想起高中末年兵荒馬亂的時光,若想在嚴苛的斥責聲與難聞的咖啡味道里茍活,全得仰仗圖書室里的半畝方塘。后來偶爾回到高中母校,雖然在其懷抱中曾多有受難,但還是忍不住去圖書室里看望一下那幾本借過很多遍的“老友”,看看它們面上的皺紋是否增多。閱讀真是能救人于水火的良藥,即便不是人人都需要雪中送炭,閱讀也能為精神的籬墻錦上添花。桂老師每到一處學校,見到那里的老師,首先就是問學生的閱讀情況,正是這個道理:新概念作文大賽比拼文學性的創作而非程式化的堆砌文章,想要更勝一籌一定是以更廣更深的閱讀為前提的。而《萌芽》這樣一處處辛苦的耕耘,也正是為了在源頭上做一些基礎性的工作,讓培育出未來的作者成為可能。

在講座開始前,平湖中學的老師贈送了他們最新的文學校刊給我們,翻開扉頁,兩位“校園文學之星”自信的面孔盯著我發笑。其中一個男生,作為文學社副社長的,笑容一側是他的文學宣言,就文學的內容、表達等方面都做了自己的闡釋——巧的是,這些也正是我們稍后的講座中會重點談到的一些。然而他的某些觀點卻正是現在很多高中生在剛嘗試文學創作時會普遍呈現出的問題。我和桂老師相視一笑,不一會兒便在講座上聊起了這些話題——真正的文學不是求新求怪的,也不是一味的自我表達,更不會因為創作對象的平凡不具有獵奇性就喪失了魅力。相反,多數優秀的文學作品恰是以日常生活中的微妙瞬間作為其內核的。就算是“下雪了,爸爸媽媽背我去醫院”這樣聽起來老生常談的橋段,放在巖井俊二的《情書》中也一樣能夠煥發別樣的光彩。

最近諾貝文學獎剛剛頒給的石黑一雄,在中國仍舊算是小眾作家。說起來,上個月去樂清的時候,車上桂老師便跟我聊到了石黑一雄的《長日留痕》,不想只過了幾周他便榮獲諾獎,真是前路難料。當有同學坦言自己年輕的生命似乎都在校園中庸庸碌碌,感到缺乏創作素材的時候,桂老師于是講起了石黑一雄的經歷。他六歲前往英國,因此日語并不好,對日本的印象也相當模糊。而英國對他更是熟悉又陌生的,為此他也同樣經歷過這種匱乏的苦惱。直到成為社工,并在與許多曾因不同原因受過創傷的人接觸后,才似乎找到了進入文學世界的鑰匙。諾獎頒獎詞中提到他“has uncovered the abyss beneath our illusory sense of connection with the world”。這句話中的“關聯”“虛幻”“深淵”,正可謂一層一層揭開了人與世界間、人與人之間的某種奧秘。

第二天寧波中學的同學對于講座的反響也十分熱烈,到了互動環節,同學們的觀點和問題層出不窮。之前便有“熟讀派”的同學,一聽到我的名字,竟能指出來我在《萌芽》上發表過的寥寥幾篇作品,而在寧波中學,不僅有同學就某一兩位作者的文章進行探討,還有的同學對《萌芽》中的各種類目風格如數家珍。有的同學非常關心社會熱點問題,他們非常希望能夠通過文字來盡一份心力。當然,桂老師在感動之余,認為我們還是需要先從自己最熟悉的事物寫起,務必要首先磨礪自己的洞察力,大量閱讀,才能讓自己的文章不至于成為空發議論的“宣言”。

瑞安市上海新紀元高中是一所較新的學校,然而校內參加講座的學生卻總能問出老成的問題,甚至會就卡爾維諾、普魯斯特、阿列克謝維奇等他們感興趣的作家與我們交手好幾個回合。在這個階段,與創作最緊密相關的大概便是“模仿”的問題。捫心自問,我個人的創作也是從模仿開始的,那是最初的幾年,文字總是捉摸不定,水平倒是比較穩定——大概是極低的。所以當同學們談到模仿的話題,我不禁涌出不可名狀的感覺,仿佛是在聽人介紹某處熟悉的景觀。桂老師希望同學們能夠對所謂的“第一眼作家”保持警惕,那種個人風格極其強烈,讓人看了就忍不住想要模仿的作家,有時會讓你在創作時本末倒置,僅僅沉迷于那種“味道”。

盡管三天里疲憊感總是充盈著自己的骨髓,但每場長達三四個小時的交流卻都在不得已結束的時候又叫人戀戀不舍。如今蝸居的大學校園其實和中學差不多的膩味,讓我在奔波于千百新鮮面孔間暢聊文學的時候感到格外幸福,這時再猛地看到無人等候的上海虹橋站,忽而就為那份特別的幸福的結束而悲哀了。